近日,2026全国乳腺癌大会在北京正式召开。本次大会聚焦乳腺癌诊疗领域的最新进展与临床实践,邀请国内外肿瘤领域专家,以大会特邀报告、指南共识解读、MDT等形式交流学术进展,共话行业发展。值此之际,《话题》栏目特邀辽宁省肿瘤医院孙涛教授,以OPTIMAL研究为切入点,深入探讨化疗给药模式变革及其引发的临床思考。
近日,《肿瘤学年鉴》发表了OPTIMAL研究结果,首次证实口服紫杉醇在HER2阴性晚期乳腺癌一线治疗中不劣于静脉紫杉醇。作为该研究的主要参与者之一,能否请您介绍一下这项研究的具体内容?
孙涛 教授(辽宁省肿瘤医院):
研究背景
紫杉醇作为乳腺癌化疗的基石药物,在临床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但其传统静脉制剂也带来了一系列现实挑战。一方面,患者需频繁往返医院,输注耗时长,就医负担重;另一方面,溶媒相关超敏反应需预处理,外周神经毒性等不良事件亦对患者生活质量产生持续影响。因此,开发兼具疗效与便利性的口服剂型,成为临床亟待解决的问题。在这一背景下,基于脂质自乳化技术开发的新型口服紫杉醇制剂DHP107应运而生。该制剂无需联合P-糖蛋白抑制剂即可实现有效吸收,且不含引起过敏和神经损伤的溶剂,有望在保证疗效的同时进一步提升给药便利性与患者依从性,改善整体治疗体验。
研究设计
OPTIMAL研究是一项国际多中心、随机、开放标签的III期临床试验,旨在验证DHP107相较标准静脉紫杉醇的非劣效性。研究共纳入549例既往未接受化疗的HER2阴性复发/转移性乳腺癌患者,按1:1随机分为口服组(277例)与静脉组(272例),每28天为一个周期,于第1、8、15天给药。
口服组接受DHP107 200 mg/m²,每日两次;
静脉组接受紫杉醇80 mg/m²。
研究主要终点为研究者评估的无进展生存期(PFS),预设非劣效风险比(HR)界值为1;次要终点为总生存期(OS)、客观缓解率(ORR)、疾病控制率(DCR)、安全性及生活质量。
研究结果
结果显示,在符合方案集(PPS)人群中,DHP107组和静脉组相比:
中位PFS:10.0个月vs. 8.5个月(HR=0.869;95%CI 0.707–1.068)
中位OS:32.6个月vs. 31.8个月(HR=0.967;95%CI 0.762–1.227)
ORR:43.3% vs 38.8%(OR=1.215;95%CI 0.860–1.718)
DCR:89.2% vs 84.4%(OR=1.533;95%CI 0.927–2.536)

图1 DHP107组和静脉组PFS和OS疗效对比[1]
安全性方面,DHP107呈现出与静脉紫杉醇不同的毒性谱。口服组中性粒细胞减少(81.6% vs 59.3%)、发热性中性粒细胞减少(6.1% vs 0.8%)及胃肠道反应发生率较高,但多为1–2级且整体可控;而静脉组外周神经病变(48.3% vs 37.9%)及超敏反应(2.7% vs 0.7%)更为常见。两组在各时间点的生活质量评分(EQ-5D-3L)未见显著差异。
近年来,给药方式的创新和诊疗管理模式的持续优化,让日间化疗成为可能,而口服化疗药物的出现则进一步拓展了治疗场景。从临床实践的角度来看,OPTIMAL 研究结果将会给乳腺癌患者的治疗模式带来怎样的变化?它又将为临床实践带来哪些新的启发?
孙涛 教授(辽宁省肿瘤医院):
OPTIMAL 研究是全球首个在乳腺癌领域证实口服紫杉醇非劣于静脉紫杉醇的III期研究,其结果填补了口服紫杉醇在乳腺癌治疗中的证据空白。DHP107无需静脉输注和抗过敏预处理、居家就可接受抗肿瘤治疗,极大地提升了患者用药便利性。对于需要长期维持治疗的人群,以及医疗资源相对不足地区或行动受限的患者而言,这一转变尤具现实价值,有望在减轻治疗负担的同时进一步改善生活质量。此外,给药路径的转变有效降低了患者的住院频次,有助于降低医疗服务压力及护理成本,具有一定的潜在药物经济学优势。
事实上,近年来随着口服化疗药物的不断发展,乳腺癌治疗模式正逐步由“医院中心化”向更加灵活的治疗场景延伸。然而作为乳腺癌治疗基石药物之一的紫杉醇,受限于制剂工艺及递送技术,长期以来缺乏成熟的口服方案。DHP107的问世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这一技术壁垒,使紫杉醇这一经典药物得以以新的给药形式融入临床实践。
目前,DHP107已在韩国和中国获批上市,随着其临床应用经验的不断积累及循证证据的持续完善,未来有望在更广泛人群中推广应用。从“给药方式的改变”到“治疗模式的重塑”,口服紫杉醇的发展或将成为推动乳腺癌化疗格局演进的重要一环。
随着乳腺癌诊疗模式日渐精准化,临床决策维度也变得更加复杂:从患者分层、治疗方案选择再到疗效与安全性的平衡,每个环节都可能存在不同的挑战。《话题》栏目,邀请行业专家围绕临床实践中的争议与困惑展开深度研讨。能否请您结合临床经验,分享三个您认为当前乳腺癌领域值得深入讨论的临床话题?
孙涛 教授(辽宁省肿瘤医院):
治疗手段的日益丰富,在拓展临床选择空间的同时,也显著提升了决策的复杂度——从人群分层到方案取舍,再到疗效与安全性的动态平衡,每一环节均需更加精细的判断。
话题一:口服化疗浪潮下,如何构建“居家抗肿瘤治疗”的安全网与疗效保障体系?
以OPTIMAL研究为代表的循证证据表明,口服紫杉醇已具备与静脉制剂相当的疗效,这一进展也正在推动着化疗从传统的医院场景向家庭场景延伸。然而,治疗场景的转移也带来新的管理挑战:其一,患者依从性与用药规范难以实时监控;其二,骨髓抑制、胃肠道毒性等不良事件在院外的识别与干预存在滞后;其三,严重不良事件发生时的责任界定及应对路径尚不清晰。如何构建覆盖“医院—社区—家庭”的连续管理体系,并借助数字化工具实现毒性预警与分级干预,将成为口服抗肿瘤治疗规范化应用的关键。
话题二:HER2低表达提出后,晚期乳腺癌的治疗路径是否需要重新审视?
随着ADC药物的突破性进展,“HER2低表达”逐渐从单纯的检测现象转变为具有明确治疗指向的生物学分层,但这一变化也对既有治疗框架提出了挑战。首先,HER2低表达的判读一致性仍有待提升,不同中心间的检测差异可能直接影响患者的治疗机会。其次,对于内分泌耐药的HR阳性/HER2低表达晚期乳腺癌患者,ADC的介入时机及其与标准化疗的序贯次序仍有待高等级证据支持;三阴性乳腺癌中,当HER2低表达与PD-L1阳性并存时,免疫治疗与ADC之间的优先选择策略同样存在不确定性。而随着ADC药物的广泛应用,其进展后的治疗策略亦成为新的临床难点:HER2低表达状态是否会在治疗过程中发生动态改变,是否需要重复活检以指导后续决策,均有待更多证据加以明确。因此,如何将HER2低表达作为动态变化的生物标志物,融入个体化的全程治疗决策,仍是当前亟需厘清的核心问题。
话题三:早期乳腺癌新辅助治疗后non-pCR患者的“降阶梯”与“升阶梯”博弈——我们是否在过度治疗?
基于既往研究结果,针对non-pCR患者实施术后强化辅助治疗已逐步成为临床共识,但在实际应用中仍存在诸多争议。一方面,对于残留病灶负荷较低的患者,是否需要完全沿用强化方案,抑或可依据RCB分级进行个体化降阶梯治疗,尚缺乏清晰界定;另一方面,部分患者因耐受性的限制难以完成足量治疗,其剂量调整后的真实获益仍有待进一步验证。与此同时,ctDNA/MRD检测为风险分层提供了新的可能,但其在指导治疗强度调整中的证据尚未成熟,如何避免技术应用先于证据落地,亦需审慎权衡。归根结底,如何在“避免漏治高危人群”与“减少不必要毒性暴露”之间取得平衡,并在疗效获益与生活质量之间实现更为理性的取舍,是这一领域持续需要面对的关键命题。
总体而言,所有治疗策略的优化与路径的重构,仍应回归患者本身,以实现长期生存获益与生活质量提升的协同改善为总体目标。未来,我们仍需在循证证据与临床实践的持续交汇中,不断推动医学认知向更深处延展,让技术的进步真正沉淀为患者可感知的改变与希望。
专家简历

孙涛 教授
辽宁省肿瘤医院孙涛教授
辽宁省肿瘤医院乳腺内科主任、博导
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二级教授
辽宁青年名医、“兴辽”领军人才
中国抗癌协会肿瘤标志物专委会 副主委
中国抗癌协会肿瘤异质性与个体化治疗专委会 副主委
中国抗癌协会肿瘤靶向治疗专委会 常委
中国抗癌协会多发和不明原发肿瘤专委会 常委
中国抗癌协会乳腺癌专委会 委员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肿瘤心脏病学专委会 副主委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乳腺癌专委会 常委
中国医药教育协会乳腺疾病专委会 副主委
中国研究型医院精准医学与肿瘤MDT专委会 副主委
辽宁省抗癌协会化疗专委会 主任委员
辽宁省药学会抗肿瘤药物专委会 主任委员
辽宁省药学会药物临床评价研究专委会 副主委
参考文献:
[1]Xu B, Jeong H, Sun T, et al. OPTIMAL: A Multinational Phase III Study of Oral Paclitaxel (DHP107) versus Intravenous Weekly Paclitaxel in HER2-Negative Recurrent or Metastatic Breast Cancer. Ann Oncol. Published online March 13, 2026.
编辑:凌思琪
审校:孙涛教授
来源:肿瘤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