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学科资讯 > 详情
季加孚:刀锋护胃
浏览量:77     发布者:肿瘤界     时间:2026-03-25


厚道·医者


聚焦胃癌等消化道肿瘤疾病的

临床诊疗和前沿研究

主导创立以外科为核心的胃癌综合诊疗体系

通过系列原创性研究

确立了胃癌诊断及治疗多项国际新标准

通过创建胃癌精准外科新体系

确立胃癌围术期综合治疗新模式

制定胃癌免疫治疗新策略

显著改善胃癌患者生存


2025年,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季加孚教授

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



每周一下午,是季加孚的出诊日。

作为北京大学肿瘤医院胃肠肿瘤中心的首席专家,季加孚是很多胃肠肿瘤患者求医问诊的最后一站。20平方米左右的房间,塞满了各地患者的焦灼、不安,那些欲言又止的期待、不敢问出口的小心翼翼,都被季加孚的专业和冷静稳稳地接住,并被幽默地一一化解。

从错综复杂的病情中梳理出清晰的治疗路径,已经成了季加孚的本能。从医40多年来,他只做了一件事儿,那就是与胃癌抗争。他一步步将碎片化研究整合成以外科为核心的胃癌综合诊疗体系,形成了胃癌精准外科新体系、胃癌综合化疗新模式、胃癌免疫治疗新策略,系统性、全方位革新了胃癌的诊疗范式,带领中国研究跻身国际一流行列。

诊室的门一次次打开又合上,走出诊室的患者揉碎绝望,重新种下希望。


1-1.jpg

季加孚在出诊



手术狂人


“手术室里叫我了,我得走了。”

约一个季加孚的采访并不容易。他身上的头衔太多了:除了医院的职务,他还是中国医学科学院学术咨询委员会学部委员、北京抗癌协会理事长、国际胃癌学会理事、英国皇家外科学院院士……每天,他几乎马不停蹄地奔波在诊室、手术室、会场里。这不,采访进行到一半,他又被叫走了。

所有的工作场合,季加孚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手术室。对很多外科大夫是巨大体力消耗的工作,却让季加孚甘之如饴。他自称是个“天生的手术匠”。“对我来说,做手术很有乐趣,是一种放松。”

在不当院长之前,季加孚每年要做600多台手术。当了院长后太忙了,每年只能做200多台。现在从院长位子退下来,他又可以奢侈地将时间泡在手术台上,每年手术数量恢复到400台左右。他的最高纪录是一天做了9台,从早上做到了半夜。

大部分人可能理所当然地认为,季加孚这种大咖的手术会很难约,实则不然。

“到时候能请您给我做手术吗?”

“你想让我做,我就给你做。”

记者跟随季加孚出诊的短短半天,这样的对话发生了不下四五次。很多病人就是冲着他手里的这把手术刀而来,他不忍心让病人失望。


1-2.jpg

季加孚在手术


其实,动手能力强,在季加孚小时候就初见端倪:几岁的时候,他就能自己组装半导体收音机;上了中学,他能把自行车零件全部拆卸之后再组装起来。

不过,手术台上的本事只靠天赋不行,还需要后天的努力和训练。

季加孚是1978年恢复高考的第一批大学生。母亲是医生,所以,对他来说,学医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但成为肿瘤科大夫却充满了阴差阳错。

从内蒙古医学院(现内蒙古医科大学)毕业后,季加孚被分配到了学校的附属医院。面对众多的科室和专业,刚刚毕业的年轻人陷入了迷茫:“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想当什么大夫,大家都说‘金眼科银外科’,我就跟着报了眼科。”

很快,季加孚得知,自己的好朋友也报了眼科。但眼科只招收一个人。在机会和朋友之间,他选择了后者,退出了竞争。

这时,继续迷茫中的季加孚偶然遇到了一位高中同学,同学的父亲是附院的老人。叙旧之余,季加孚将自己的前途拜托给了同学。“能不能回家帮我问问,我该去哪个专业?”没有手机和电话的年代,第二天,季加孚只能在约定的地点等待同学的答复,也等来了自己的“命中注定”。

“当时,肿瘤外科成立没多久。同学说发展机会好,更重要的是里面几位教授特别有能力。”就这样,季加孚一头扎进了与肿瘤斗智斗勇的大门,从此再也没有回头。

作为科里第一批大学生,季加孚得到了老教授的尽心培养。“我记得特别清楚,刚刚工作没几个月,教授就让我给刚来的实习生上课。”回过头看,这种“赶鸭子上架”的从教经历让季加孚受益良多。“第一次讲的时候告诉自己‘不能讲漏了’,第二次讲再提高一点儿,后面越讲越好。等到一遍遍给实习生讲完,我对书上的理论知识也已经记得烂熟了。”

丰富的临床实践机会也让季加孚快速成长。“科里除了三位老教授,就是我们两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医教研所有工作都交给我们。”季加孚自嘲当时是真正的“住院医”——三年时间几乎没有回过家,天天住在医院。在这期间,他不仅做了大量手术,连常规的化验都得自己动手。

几年过去,季加孚的手术能力已经超出了普通外科医生的平均水平。

1987年,在报考北京医科大学(现北京大学医学部)研究生时,季加孚拿到的复试题目是乳腺癌改良根治手术,他手术台上驾轻就熟的样子让考官都极为惊叹。

“你别看他人长得粗犷,但是手非常巧,手术台上胆大又心细。”有同事这样评价。确实,季加孚的气场中,既有资深外科医生的精细冷静、体察入微,也有运动员的豪情万丈、热力四射。大学入学的第一年,他就打破了学校自1957年来的百米纪录。如今,他办公室的一角,还为哑铃等各种健身器材留有一席之地。

过人的体力让季加孚在医学赛道上一路长跑,不断挑战着肿瘤治疗的新极限。



统一标准


“肿瘤是有生命的,它不想让自己被医生切下来。所以,它会摆出各种复杂的状态跟你斗智斗勇,目的就是不让你成功。但是你一旦找到技巧,肿瘤会迅速垮塌,一下子就缴械投降。”

季加孚善于从复杂的问题中抽丝剥茧找“技巧”,对手术也不例外。

对于进展期胃癌来说,胃癌D2(D代表淋巴结清扫的范围,D2即第2站淋巴结)根治术是最经典的手术治疗方式。2004年,作为中国抗癌协会胃癌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和秘书长,季加孚在中国组织了一次手术视频讨论。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同样是胃癌D2根治术,来自不同地方医生的操作方式可谓是五花八门。


1-3.jpg

季加孚参加2025华北整合肿瘤学大会


“很多手术做得根本不像样,基本手术切口的选择都没有什么规范。”季加孚直言不讳。当时外科医生的难处他也感同身受。他解释,由于淋巴结是胃癌最常见的转移途径,因此D2根治术要求外科医生不仅仅要切除肿瘤本身,还要清扫紧邻胃部的周围淋巴结、沿胃主要供血动脉旁的淋巴结。这也是手术的难点之一。

“这些淋巴结与大的血管、神经关系比较密切,因此手术风险高、并发症发生率高,死亡率也高。”季加孚说,胃部的淋巴结紧紧地依附在胃周的血管上,胃癌患者的血管常常会发生各种特殊变异,因此,淋巴结容易与变异的血管纠缠在一起。在清扫过程中,如果外科医生一不小心伤及血管,就会造成术中大出血。此外,淋巴结的外形和脂肪组织几乎相同,肉眼难以分辨,这就要求外科医生对胃周淋巴结的走行和分布极其清晰。“大家都知道,这两站的淋巴结要扫掉,但是怎么扫、怎么才能扫成功,是没有明确的操作指南的。”

在当时,我国胃癌D2根治术的手术率不足20%,死亡率却高达4%。这两个数字深深刺痛着季加孚。

对季加孚来说,做好这个手术当然不在话下。2002年,他曾受邀参加一个国际多中心的临床研究,他提供的手术录像获得了国外同行的高度认可,甚至还被追问,“是不是跟日本专家学的”。

在季加孚看来,只有少数人掌握的技术不是一门好技术,自己一个人能把手术做漂亮是远远不够的。他一直琢磨着如何将手术打造成标准、工程化的模块,让更多的医生轻松地掌握技能,让更多的病人受益。

复杂的问题简单化,简单的问题标准化。

基于自己的经验,季加孚创新性地提出了以关键血管为解剖标志,根据解剖学关系将手术分成12个独立模块,分别制定了相应的标准的手术规范。

有了规范,如何让外科大夫们接受也不是件容易事儿。

于是,季加孚带领团队开始了全国巡讲推广。“其实是很辛苦的,几乎每周都要出去一次。”背后的艰辛,季加孚轻描淡写。这一过程中,季加孚异常“慷慨”:将自己辛辛苦苦准备的课件、手术视频,无偿分享给任何有需求的人。他还邀请韩国、日本以及欧洲的专家共同参与,让世界看到中国在胃癌防治上的努力和突破。


1-4.jpg

季加孚参加学术会议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个个城市、一个个县城的奔走授课,季加孚团队的努力渐渐有了回报。

一次,季加孚接到一个电话:“我在广州开会,刚刚看了个手术现场演示,是不是你做的?”季加孚矢口否认。对方不解,“那手术方式怎么跟你的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季加孚心中大喜。标准推广有效果了!

如今,标准胃癌D2根治术在中国已经成为共识。模块化手术方式使手术成功率提高到95%以上,手术死亡率降低至0.24%。中国进展期胃癌患者的5年生存率提高了10%。这一突破也得到了国际同行的高度认可。


1-5.jpg

季加孚(右二)参加国际会议


季加孚与肿瘤的过招不止如此。

我国多数胃癌患者确诊时已处于中晚期,手术根治性差、复发率高,部分患者甚至失去手术机会。为此,季加孚提出,病人可以在术前化疗,肿瘤缩小后再接受根治手术切除,手术后再进行化疗;并主导开展了临床研究。结果证实,与单纯的胃癌D2根治手术相比,这种综合治疗模式将局部晚期胃癌患者的5年生存率从52%提高到60%

此前,业内一直缺乏针对胃癌的有效化疗方案。季加孚作为中国区域的负责人,参与完成了全球首个胃癌根治手术后辅助化疗的国际多中心研究。结果证明,术后化疗可使胃癌患者3年无病生存期从59%提升至74%。该研究成果推动了胃癌D2根治手术辅助术后化疗成为全球的胃癌治疗标准方案,也改写了多国的胃癌治疗指南。



多管齐下


与肿瘤作战,季加孚手中的“手术刀”不止一把。

随着新药物、新器械、新技术的出现,季加孚不再满足只做一个“外科大夫”。与肿瘤作战,他利用的是手上能用到的各种“利器”。他希望通过不断去学习各种新知识,变成一个拥有更高站位的临床科学家。

2018年免疫疗法一举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成为人类攻克癌症的新希望,也成了季加孚手中新的“武器”。

“手术不是肿瘤唯一的治疗方式,如果有新的治疗方式能给患者带来更小的创伤、更长的生存期,医生也要与时俱进。让人们尽量少地受到癌魔的威胁,才是肿瘤科医生的终极目标。”

如果把癌细胞比作潜伏在身体里的“恐怖分子”,身体的免疫系统比作“警察”,免疫治疗的作用就是唤醒和加强身体的“警察”,去消灭“恐怖分子”。然而,与其他肿瘤相比,胃癌细胞更擅长伪装和设防,让身体的“警察”无从下手。因此,长久以来,胃癌一直被视为免疫治疗难啃的“硬骨头”。

1-6.jpg

季加孚在诊室与患者沟通


但季加孚不信邪,他主动向内科伸出合作之手。

“胃癌是中国人的病。虽然我们的发病率在全球不是最高的,但我们患病的绝对人口占到了全球的50%左右。受到文化、教育、经济等因素的影响,我国胃癌的早期诊断困难重重,70%至80%的患者一经诊断就是进展期的胃癌。有的人一经发现就失去了手术机会。这些人怎么办?”在季加孚看来,免疫治疗为这些病人的治疗之路投下了一丝光亮,而他不愿意放弃这一丝光亮。

几年前,免疫疗法中出现了一个抗体药物,可以让免疫T细胞重新认清肿瘤细胞的真面目,从而激活一系列的免疫反应,利用人体自身免疫系统向肿瘤细胞发起猛烈攻击。

为了让这款药物精准打击胃腺癌,国外同行为它增加了一个“伙伴”。这样的强强联手,对癌细胞的打击令人惊喜。然而,无法挽回的副作用也不容忽视,由于很多患者出现了中毒反应,研发被迫中止。

以季加孚为代表的中国学者和本土创新药企业,却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能不能将两个抗体合二为一?让一个“人”干之前两个“人”的活儿?也就是说,让改造后的药物成为一把 “双头钥匙” ,能同时打开锁在免疫系统身上的两把锁,让免疫细胞被完全激活,去猛烈攻击癌细胞。

6年时间,这款被称作“双特异性肿瘤免疫治疗药物”的国产原创药初见雏形。2024年9月底,药物获批上市,并在临床实践中得以广泛应用,为晚期胃癌患者提供了更新、更全面和更高效的免疫治疗方案。该款药物的成功问世,也推动免疫治疗走向2.0时代,为未来开发更多“多靶点”药物打下了基础。

之前超乎想象的事情就这样变成了现实。

几年前,季加孚接诊了一名多发转移且无阳性标志物的胃癌患者。不能手术,没有可用的靶向药物,患者走入了绝境。然而,经过双靶点免疫治疗和化疗后,患者所有转移灶消失,并接受了根治手术。复查后的患者恢复良好。

这样的患者还有很多。


1-7.jpg

季加孚参加全国政协会议


季加孚还有更高的追求——上医治未病。

研究表明,胃癌的发生受生活方式影响,食用新鲜蔬果少、常吃高盐和腌制食物等是胃癌的诱因之一。这意味着,饮食习惯的改善、健康认知的提升,都能助力胃癌防治。

“要把胃癌的发病和死亡人数降下来,还是得做好预防工作。要积极地改变居民生活方式、改变环境,实现疾病早诊早治,少得病、晚得病甚至不得病,这是最重要的。”多年来,季加孚利用各种场合呼吁,早期筛查与诊断有利于尽早干预癌症治疗,降低患病率,提升患者生存率。比如,连续8年在全国两会上提交关于癌症防治的提案,内容涉及肿瘤筛查、肿瘤大数据平台建设、早诊早治等。

如今,季加孚推动的早筛策略,正将防线不断前移;他引领的精准医疗研究,让曾经无望的晚期患者重获生机;他构建的多学科体系和全国协作网络,持续提升着中国胃癌的整体诊疗水平;他在国际舞台上的发声,让世界看到中国智慧的力量。

从塞外学院到世界讲坛,季加孚战胜胃癌的征途还远未结束。但他坚信,此去遥遥亦昭昭,长路漫漫亦灿灿。



人物简介

1-8.jpg


季加孚 中国工程院院士,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1959年12月生,1982年获内蒙古医学院临床医学学士学位,1990年获北京医科大学肿瘤学硕士学位。2015年、2022年先后获英国卡迪夫大学肿瘤学博士、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公共卫生学博士学位。1990年起在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外科工作至今,期间赴美国斯坦福大学进行肿瘤学博士后研究。曾任北京大学肿瘤医院院长。现任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大外科主任、胃肠肿瘤中心首席专家,北京大学肿瘤研究中心主任,消化系肿瘤整合防治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中国医学科学院学术咨询委员会学部委员。

季加孚长期聚焦胃癌等消化道肿瘤疾病的临床诊疗和前沿研究,主导创立以外科为核心的胃癌综合诊疗体系,通过系列原创性研究确立了胃癌诊断及治疗多项国际新标准。通过创建胃癌精准外科新体系,确立胃癌围术期综合治疗新模式,制定胃癌免疫治疗新策略,显著改善胃癌患者生存。曾担任国际胃癌学会主席并首次在中国主办国际胃癌大会,以第一完成人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1项、省部级一等奖4项,获光华工程科技奖、何梁何利科学与技术进步奖、吴阶平-保罗·杨森医学药学奖,入选国家卫健委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北京学者”计划等。




来源:北京大学医学部、《北京日报》、北京大学肿瘤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