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是中国宫颈癌防治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国产四价与九价人乳头瘤病毒（HPV）疫苗相继获批上市，标志着我国已实现HPV疫苗二价、四价、九价的全系列国产化覆盖。更具历史意义的是，自2025年11月10日起，HPV疫苗正式纳入国家免疫规划（NIP）——国家为2011年11月10日以后出生、满13周岁的女孩免费接种2剂次双价HPV疫苗。
这一系列重大进展，标志着中国宫颈癌防控迈入全新的历史阶段。正值第九届国际HPV知晓日在京顺利召开，“肿瘤界”专访中国医学科学院北京协和医学院乔友林教授，深入探讨“中国消除宫颈癌”的可行性与路径。
这一天，我等了20年
肿瘤界：乔教授您好！随着国产四价、九价疫苗相继上市，以及HPV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我国宫颈癌防控已进入“快车道”。您认为这一里程碑事件对于实现WHO提出的“2030年消除宫颈癌”目标有何决定性意义？在目前的覆盖率下，我们距离“彻底防治”还有多远？
乔友林教授：这是一个非常振奋人心的时刻。我从事肿瘤流行病学研究几十年，一直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HPV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NIP）的落地，是我们实现WHO 2030年消除宫颈癌目标的决定性转折点。此举标志着四个首次：首次地方政府自下而上启动的免疫规划发展为NIP，首次NIP17年来纳入新疫苗，首次NIP纳入癌症预防疫苗，首次NIP将接种年龄扩展到6周岁后人群。具有非常重大的疫苗预防的公共卫生学意义。
WHO的“90-70-90”目标明确要求：90%的女孩在15岁前完成HPV疫苗接种；70%的女性至少在35岁和45岁时分别接受一次高精度筛查；90%的确诊患者得到规范治疗。要实现这三项核心指标，供应可及性与公平性是最大瓶颈，而国产疫苗的规模化生产和国家免疫规划，正是破解这一痛点的关键。
首先，供应瓶颈被彻底打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进口疫苗产能有限，全国多地适龄女性面临“一苗难求”的困境。国产疫苗的规模化生产，不仅保障了供应，更大幅降低了防控成本，使得将其纳入NIP成为财政可负担的现实。
其次，从“机会性接种”转向“群体免疫”。纳入NIP意味着不再依赖个人的健康意识和经济能力，而是通过国家力量构建起坚实的免疫屏障。对9-14岁这个WHO推荐的首要接种人群，该年龄段为HPV疫苗最佳接种窗口期，接种2剂即可获得良好免疫效果，我们将能快速达到90%以上的接种率——这正是消除宫颈癌的基础。
关于“消除”的概念，需要向公众厘清：WHO定义的“消除”并非零病例，而是将发病率降至4/10万以下，使其不再成为严重的公共卫生问题。目前，我国部分发达城市的各项指标已接近这一目标，但广大农村和欠发达地区仍有明显差距。以我们团队在多省开展的大规模队列研究数据来看，农村地区女性的HPV疫苗接种率和筛查覆盖率仍显著低于城市，这是下一步必须重点攻克的难关。
我必须强调：疫苗是针对未来的保护，对于已经感染或发生病变的人群，规范化的筛查和治疗依然不可或缺。我们距离“彻底消除”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最后一公里”的冲刺，已经有了最强有力的助推器。
最好的疫苗
就是你现在能打到的那一支
肿瘤界：面对市面上多价次、多产地的疫苗选择，公众仍存在“疫苗犹豫”或盲目追求高价次的情况。您如何评价国产高价次疫苗的真实世界效力？我们应如何引导公众建立科学的接种观念？
乔友林教授：公众对“价次”的执着可以理解，但从科学角度看，“尽早接种”的获益远大于“盲目等待高价次”。
关于国产疫苗的效力：根据已完成的III期临床试验数据，国产疫苗在免疫原性和保护效力上，与进口疫苗均呈非劣效。特别是针对导致中国人群84.5%宫颈鳞癌的高危HPV16型、18型持续感染，国产二价、四价、九价疫苗均能提供高水平的保护效力。正如郎景和院士所言，“国产HPV疫苗是可靠的、安全的、有效的”。
需要特别强调“等待的代价”这一概念。HPV感染主要通过身体直接接触行为传播，首次性行为前接种效益最大。非安全性行为期间暴露于HPV感染的风险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一旦感染，疫苗的保护作用就会大打折扣。
此外，有一个被公众长期忽视的群体——男性。HPV不仅影响女性，男性同样是重要的传播媒介，且HPV感染与男性肛门癌、阴茎癌、口咽癌等密切相关。目前部分省市已开展男性接种HPV疫苗的试点探索，试点主要针对16-26岁男性开展，接种程序与女性一致，从群体免疫角度看，男性接种率的提升可以显著切断整体人群的HPV病毒传播链。这是我们在公众科普中长期欠账的一个方向，应当在未来的传播中给予更多关注。
我们需要向公众传递的核心观念是：最好的疫苗，就是你现在能打到的那一支。国家免疫规划对13周岁女孩提供的免费双价疫苗，是国家给予的最及时、最有价值的健康礼物。早接种、早保护，才是对自己和孩子负责任的态度。
打了疫苗就不用筛查了？
这是最危险的一句话
肿瘤界：随着疫苗接种率大幅提升，宫颈癌筛查（二级预防）的策略是否需要随之调整？对于已接种HPV疫苗的年轻女性，未来的筛查频率和手段应如何优化？
乔友林教授：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必须先做一个重要提示：无论接种与否，筛查都不可放弃。筛查策略的调整必须由专业医疗机构评估后决定，公众切不可自行判断“已接种疫苗就不需要筛查了”——这是非常危险的认知误区。在这个前提下，我们来谈筛查策略的精准化重塑。所谓“后疫苗时代”，指的是疫苗接种率达到群体免疫阈值后，防控重心从“大规模补种”转向“精准化管理”的新阶段。
第一，筛查手段的变革。对于接种过疫苗的人群，传统的细胞学检查（巴氏涂片/TCT）作为初筛手段，其敏感性和效率会显得不足。未来，经过严格临床注册试验并获国家药监局批准的高危型HPV核酸检测将成为主流初筛手段，因为它能更早发现早期肿瘤病变，漏诊率更低。
第二，筛查间隔的延长——但需严格满足前提条件。对于已完成疫苗接种且HPV核酸检测阴性的女性，国际上已有研究建议可将筛查间隔延长至5年甚至10年。但这必须是在同时满足上述两个前提的情况下，由医生综合评估后决定，而非公众自行延长筛查周期。
第三，避免过度筛查与过度治疗。特别是对于年轻的接种人群，一过性（HPV）感染很常见，且大部分能自动清除。过度筛查导致不必要的阴道镜检查和宫颈手术，反而会影响女性的生殖健康，这同样是我们需要防范的问题。
未来的策略核心是：疫苗主要负责“防”，筛查主要负责“兜底”和“精准分流”，两者协同，以最小的社会成本实现最大的健康产出。
预防已出发，诊治在路上，曙光在前面
肿瘤界：除了预防性疫苗的全面覆盖，治疗性HPV疫苗目前的研发进展如何？在攻克宫颈癌的“最后一公里”，我们还需要在哪些方面寻求关键突破？
乔友林教授：预防性疫苗解决了“不生病”的问题，但对于已经持续感染HPV或已发生癌前病变的患者，我们仍缺乏特效手段。治疗性HPV疫苗正是攻克这“最后一公里”的关键武器。
不同于预防性疫苗诱导抗体，治疗性疫苗旨在激活人体的细胞免疫（T细胞），精准清除被HPV感染的细胞。目前全球多个靶向HPVE6/E7癌蛋白的治疗性疫苗产品已进入II期、III期临床试验阶段，部分研究显示出了令人鼓舞的逆转CIN2/3级宫颈上皮内瘤变病变的效果。我国也有多个自主研发的产品处于临床研究的领先梯队，值得持续关注。
在未来的突破方向上，我认为有三点至关重要：
第一，基础研究与临床转化：加速治疗性疫苗和新型免疫疗法的研发，为已感染人群提供非手术的治疗选择，从根本上解决现有手术治疗对生育功能的潜在影响。
第二，技术赋能基层筛查：利用人工智能（AI）辅助细胞学和阴道镜诊断，以及开发新型生物标志物（如p16/Ki-67双染、DNA甲基化检测），提升筛查的准确性与客观性，从根本上解决基层医疗资源不足和诊断水平参差不齐的问题——这是我国实现消除目标中最难啃的硬骨头。
第三，从“输入”到“输出”的全球健康贡献：中国曾经是进口疫苗的需求方，现在已具备强大的疫苗生产能力和丰富的防控实践经验。我们完全可以也应当通过“一带一路”等多边机制，向全球特别是疫苗可及性极低的发展中国家，分享中国疫苗产能和中国防控方案，为全球消除宫颈癌贡献不可替代的力量——这也是中国癌症防控从跟跑到领跑的历史性机遇。
消除宫颈癌，将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通过疫苗接种和筛查的协同手段消除一种恶性肿瘤。这是我们这一代医学工作者的使命，也是必然会实现的愿景。
专家简介
乔友林
北京协和医学院群医学及公共卫生学院 特聘教授/博导，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流行病学研究室研究员。
WHO全球消除宫颈癌专家组成员，WHO免疫战略咨询专家组（SAGE）HPV工作组专家。
曾获国务院特殊津贴奖、北京协和医学院教学名师、全国优秀博士学术论文指导教师、美国“科尼留斯·克鲁士”奖、第二届中国流行病学杰出贡献奖、2000年法国“欧罗金”国际奖、2011年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癌症研究署癌症研究杰出贡献奖章、2018年度Pearline全球癌症研究人道主义科学家奖、获健康中国2016年十大杰出人物、2019年建国70周年纪念奖章，2020年“中国侨界贡献奖”。
作为第一完成人获得五项省部级二等奖；第三完成人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一等奖和三项省部级一等奖。共发表科学论文770多篇，其中SCI论文540多篇，累计影响因子超2,550，他引次数 31,500多次，H指数89。连续12年（2014-2025）进入医学领域中国高被引学者榜单（Elsevier）。
编辑：Lagertha
审核：乔友林教授
来源：肿瘤界
